2015年11月1日

【新紮師兄:愈專業愈苦悶】




是日當夜更,甫一接更,主管便問我會否多做幾天?我口說不知道,心裏想著要看看是否好做才決定。接著主管便與另一位師兄大談在我之前當替更的人。原來,短短十數天,我這個替更位已轉了好幾個人,大部份是因為有別的筍盤所以另謀高就;有一位年時已高的,因為應付不來,做了兩三天便不做了。

我好奇,問:「怎樣應付不來?」

一、被忽視的生活經驗:
主管說:「無記性,做不來。今天教完他怎樣做巡邏,明天又問;再教,再問。日日問,壓力大,不好意思,所以就不做了。」主管慨嘆地續說:「我看他大概有70歲了,應該是以前報細了幾歲方便找工作吧!說來,即使是65歲,若仍然要出來做保安,不可說不悲哀。現在政府提出將B牌年齡上限延至70歲,真是搵黎搞!到時哪裏會請伯伯做保安呢?現在大部份年長的保安,有不少是守舊式單幢樓的。你諗下,萬一有甚麼意外,例如暈低、巡樓時跌倒,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十分危險呢!」

當晚,我一直想著那位在我之前當更但素未謀面的伯伯,很想知道他要應付怎樣的夜班通宵工作。主管人品很好,我猜跟他休息時看佛堂講座有關。他寫得一手秀麗的字,指導我如何巡邏時也講解得清楚明白。之後,我也按著程序一一辦妥。其實這裏的工作不需太大體力勞動,呆坐守更亭、閒著胡思亂想的時間也不少;充其量未習慣巡樓時偶有轉來轉去不知轉到哪一層的感覺,未知伯伯遇到此情況,有否放慢一點腳步,站著定定神才繼續呢?又或是在各家各戶門外,有些貼上了符咒,有些掛滿了衣服,有些光管一閃一閃帶點陰森,又有些後梯間那濃濃抽菸的餘溫混和著垃圾的氣味,這些會否令到伯伯不安?

除了回到控制室報到之外,其餘的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在途上,應付著重複、苦悶、孤獨、沒讚賞、沒滿足、疲倦、緊張、沒挑戰性的工作。我很想知道人生閱歷比我多許多的伯伯是如何看待這份工作,其他師兄師姐又是怎樣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他們每天每時的生活經驗究竟是怎樣?這份工作真的不易熬,一般每更長達12小時的勞動及非勞動,其身心體力和身邊發生的人事物都隱約反映出別樣工作的極限來;雖然了解同行師兄師姐的感受後未必令我做得好,但至少可以做得長一點吧。

誠然,這份工作真的不知從何談「做得好」,正如有人說要住得好,對一般人而言,實情不過是住得不要太差罷了。即使給你住上所謂的豪宅,由庸俗不堪的名稱,到毫不實用的間隔,反轉再反轉,仍不知從何說好,好在哪裏。難怪有人看到北歐的監獄景緻怡人和有相當的活動自由度,不禁會說「坐監好過住在香港的豪宅」。如此不斷地與更低的情況比較,不知不覺成為了這個城市的人判斷事物的態度。

二、保安是哪門子的專業?
我從網絡上留意到,有人不時會轉貼一些保安當更時呼呼大睡的照片,有一些好像是廣告,有一些是真實個案。但無論是真是假,留言區都會有一些義正辭嚴的保安員跳出來指罵,說這些貪睡的實Q不專業,然後怪責保安從業員被社會大眾輕看,就是因為這樣的害群之馬!

每當看到這樣以「專業」二字評論實Q的時候,我都感到奇奇怪怪的。而指責當更時睡著覺的保安員「累街坊」,更有點誇張,倒果為因。固然值勤時睡覺是不妥當的,但保安是一門專業,這話應從何說起呢?若果保安從一開始就不是一份具體面有尊嚴的工作(decent work),專業化對它來說究竟是一個過程、是一份要求,還是一種手段?

南非金山大學的Edward Webster教授與一名研究生Thabang Sefalafala前年做了一個關於保安員的工作研究。他們訪問了1 205名保安員,並向其中25名作深入的訪談,然後以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的「體面工作計劃」(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s Decent Work Program)的標準,與南非的私人保安業規管局(Private Security Industry Regulatory Authority, PSIRA)強調保安業專業化作比較,以研究保安員作為底層工作與專業化之關係。

文章一方面說明了按著「體面工作計劃」的評估準則,保安員在受聘機會、工作穩定性、工資、工時、個人與家庭生活、平等就業機會、安全工作環境、社會保障和社會代表性都是問題多多;另方面則點出南非以「專業化」之命成立一個部門以規管保安業,特別是多達四十萬現職的保安員,其意圖並非要提昇保安員的工作待遇,而是要提防這麼大量的市民,因就業和生活問題極度苦悶而可能產生對社會的威脅。

雖然文章研究的地方是遙遠的南非,但出奇地,保安從業員的經驗、感覺與不斷受專業化辭令影響的情況,卻與本地的相似得很。香港這個城市擁有保安牌的人也多達二三十萬,我們也同樣以「專業」之名來量度苦悶的保安工作。這「專業」並非英美語境下說的敬業樂業與個人成長,而是透過行業內監控實作的價值管理工具。我有時甚至會想,保安員跟學生也有一點共鳴,測驗考試TSA這些沉悶的事情,根本犯不著要動用「奮發向上」這四字來包裝。一旦我們事事都要以誇大的用語來應付時,恰恰反映我們現時用以規管人生活的制度是極奇脆弱。

三、我們都是Deburau
懷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經說過一個關於苦悶boredom故事。「從1840年伊始,苦悶像傳染病般蔓延。據說十九世紀法國政治家兼浪漫主義詩人阿爾方斯拉馬丁便是論及此疾病的第一人。在小故事中有一名法國出色的神經科醫生,有一天遇到一位素未謀面的病者向他求診。這位病者抱怨他患了當時甚為普遍的疾病,因而感到生無可戀、深深的憂鬱和極度的苦悶。醫生經過詳細的診斷後,輕描淡寫地跟病者說:『你沒有甚麼大礙的!只要試著放鬆一下,找一點娛樂便會好,或者不防在晚上看看著名的詼諧演員Deburau,也許你的生活會不一樣哦!』那病者回覆:『醫生,我便是Deburau。』」

那專科醫生認不出諧星Deburau大概是因為他演出時都是把臉化到白白的,且身穿闊闊的大袍。故事有意思之處在於詼諧面龐底下,居然是眾生皆嚐的苦悶。這不純是戲內戲外,而是薄薄的搞笑或者是浮誇的華衣意圖包著厚實強烈的沒趣感受。現代社會物質生活愈是豐富的同時,苦悶也等量地增長。而實Q這份工,正是一項嚐透苦悶的專業,他們的人生反映著城市生活經驗的萎縮,其中種種社會的真相不斷被表面短暫的粉飾所壓抑。Deburau的故事好像要指出,重新關注苦悶的由來,是發掘社會改變進步的動力所在。正所謂,風物長宜放眼量,獲得了正解。

(本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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